八秒钟以后
我第一次去看 PBR 的时候,对牛仔文化的认识主要来自两个地方:《黄石》和 Ralph Lauren。前者告诉我,牛仔是一种人格:沉默、坚硬、有原则,遇到家庭矛盾通常不沟通,而是骑马。后者告诉我,牛仔是一种价格不菲的穿衣风格。
至于真正的牛仔到底是干什么的,我没有认真想过。这也不能完全怪我。现代社会里很多职业都是这样的。我们知道律师穿西装,厨师戴高帽,牛仔戴牛仔帽。至于他们一天八小时具体在干什么,并不影响我们购买同款。
直到我第一次坐进 PBR 的看台。
PBR 是 Professional Bull Riders,职业骑牛比赛。国内知道的人好像不算多,我也是第一次看。它的规则简单得令人怀疑是不是漏掉了几页说明书:一个人坐到一头明显不希望他坐上去的公牛背上,单手抓住绳子,然后双方就此展开协商。协商时间:八秒。结果通常不太乐观。
八秒听起来很短。我们现在刷一个短视频,八秒可能连值不值得继续看都还没有决定。但是如果这八秒钟里,你屁股下面是一头七八百公斤甚至更重、并且正在全力摆脱你的公牛,时间的流速大概会发生一些变化。爱因斯坦如果活到今天,也许可以把骑牛加入相对论的例子里。
更有意思的是,比赛满分一百分,五十分给骑手,另外五十分给牛。我第一次知道这个规则的时候,突然对这项运动肃然起敬。终于有一种体育运动愿意公开承认:事情搞成什么样,并不完全取决于你。
牛也有名字,有血统,有成绩,有排名。优秀的牛自己就是明星。它跳得多高,转得多猛,爆发力多强,都会影响得分。所以严格来说,场上其实有两个运动员,只不过其中一个没有签劳动合同,并且从头到尾对这个项目表现出了强烈的不满。
我很喜欢这个设定。我们这个时代特别喜欢控制变量。旅行之前看天气,吃饭之前看评分,买东西之前看测评。见一个人之前,如果条件允许,最好能先把他的 Instagram 翻到2018年。我们相信只要资料搜得够多,人生就不会发生太离谱的事情。PBR 对此有不同意见。它把一个八百公斤左右、有四条腿、有自己脾气的巨大变量直接放到你屁股下面,然后有人把门打开。祝你好运。
现场真正让我感到新鲜的,其实还不是牛,是人。满场都是牛仔帽、boots、牛仔裤和大得惊人的皮带扣。男人这么穿,女人也这么穿。有些帽子如果戴到深圳街头,我大概需要向朋友解释一下最近发生了什么,但在那里完全没人看你。
同样一顶帽子,在一个地方叫造型,在另一个地方只是出门。后来我想,这大概就是 costume 和 culture 之间很微妙的区别。一个是“我今天穿成这样”,另一个是:“怎样?”
我突然有点理解,为什么有些东西一旦离开原来的土地,就会变成时尚。因为我们买得到帽子,买不到那个“不觉得自己戴了牛仔帽”的状态。
后来我开始查牛仔的历史,才发现我们脑子里那个标准 cowboy,其实已经被好莱坞修过很多轮图。首先,它根本不是一个纯粹的“美国发明”。美国西部的牛仔传统深受墨西哥 vaquero 文化影响。骑马、套索、管理牛群,包括后来被认为非常 American 的很多服装和技术,都能找到更早的西班牙和墨西哥传统。甚至 rodeo 这个词本身都来自西班牙语。
这件事我觉得特别有意思。世界上最著名的美国文化符号之一,认真查一下户口,发现祖上是墨西哥人。文化这种东西大概都经不起查族谱。查着查着,最后大家都是亲戚。
真实的美国西部也远没有早期好莱坞电影里那么白。黑人、墨西哥人、原住民,以及各种不同背景的移民,都曾经是西部牧场和赶牛生活的一部分。历史本人常常比后来讲历史的人复杂。可能因为真实世界的人太多了,电影两个小时装不下。
而且后来我才意识到,“美国牛仔”这个说法本身也有点像“欧洲人”。听起来好像是一种人,其实内部意见很大。
美国这么大,cowboy 到了不同地方,也长出了不同的性格。比如 Texas。如果美国牛仔文化需要选一个形象代言人,Texas 大概会自己先站起来,而且不会等别人提名。
Texas 的牛仔文化和 cattle drive 有很深的关系。十九世纪后半叶,大量 Texas longhorn 要从南方一路赶到北边的铁路和市场。牛仔骑着马跟着牛群走,一走就是很长时间。所以我们脑子里那个骑着马、身后跟着牛群、最后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的 cowboy,很大一部分来自这段历史。
而且 Texas 离墨西哥近,vaquero 的影响尤其深。套索、马术、chaps,包括很多牛仔文化里的词,都留下了西班牙和墨西哥的痕迹。于是就出现一个很可爱的文化悖论:Texas cowboy 可能是世界上最容易被认出来的美国形象之一,但是把帽子掀开一点,里面站着一个墨西哥祖先。
美国文化经常这样。门口挂着星条旗,往厨房里走,全是移民。
后来 cattle drive 的时代结束了,Texas 的牛仔却没有消失。他只是换了工作地点。从赶牛路走进 ranch,走进 rodeo,走进 country music,走进 barbecue,最后干脆住进了 Texas 人的自我想象里。到了这个阶段,你甚至不需要真的有牛,你只需要有态度。身份这种东西很神奇,最开始是职业,后来是文化,最后大家连职业都不需要了。
但再往北,到 Wyoming,气质就不一样。Wyoming 的昵称干脆就是 The Cowboy State。这个州在身份认同这件事上没有走含蓄路线。
Texas 给人的感觉是:“我是牛仔。” Wyoming 给人的感觉更像:“你有什么问题吗?”
地方大,人少,风很大,冬天很长。山在那里待了几千万年,对人类的个人规划基本没有兴趣。在这样的地方,“独立”就不完全是一种 Instagram bio 里可以写的性格。有时候是真的因为最近的邻居离你很远。
Texas 的经典 cowboy 神话里,有一种往前走的东西:赶牛,开路,离开,去下一个地方。所以它的动词更像一个字:闯。
但是到了 Wyoming,再到 Montana,我觉得西部故事里的动词慢慢变了。变成了:守。守住牧场,守住土地,守住家,守住一种明知道世界正在变化,却还是不太想交出去的生活方式。
这时候再回头看《黄石》,很多事情突然就合理了。《黄石》发生在 Montana。John Dutton 当然需要那片地方。他需要山,需要冬天,需要人与人之间足够远的距离,也需要一个足够辽阔的背景,让一个不爱说话的男人看起来是在思考人生,而不是单纯没话说。
所以后来我觉得,所谓“美国西部”其实从来不是一个地方。Texas 有 Texas 的 cowboy,Wyoming 有 Wyoming 的 cowboy,Montana 又有 Montana 的 cowboy。帽子可能差不多,人却是被不同的土地慢慢磨出来的。
这也是旅行有意思的地方。我们最开始总是看那些最好认的东西:帽子、靴子、房子、食物、口音。后来才发现,真正留在人身上的,往往是那些根本带不走的东西:天气、距离、历史,以及一个地方长期以来要求人怎样生活。
帽子可以买。这些东西不行。
真正的牛仔生活当然也没有电影里那么浪漫。电影里的牛仔有夕阳、马、荒原,一个男人眯着眼睛看向远方。现实里的牛仔主要面对牛、牛粪、灰尘、坏天气、受伤,以及大量第二天醒来还得继续干的活。
说到底,这首先是一份工作。只不过后来好莱坞把工作剪掉了,把夕阳留下来了。上班的人一旦配上夕阳,就容易显得有哲学。
于是一个职业慢慢变成了一种人格:独立、沉默、坚韧,不解释,不抱怨,有事自己扛。实在扛不住,也最好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再扛不住。
这套人格到了《黄石》里,几乎已经被提炼成浓缩液。John Dutton 站在蒙大拿的牧场上,身后是山、河、马和一个大到足够让全家人为之付出惨烈代价的家业。
他不太解释自己。事实上,《黄石》里的人好像普遍不太解释自己。大家有那个时间,宁愿骑马。
但我后来觉得,《黄石》真正迷人的地方并不是土地,也不完全是那些马、帽子和漂亮得有点不讲道理的蒙大拿风景,而是“确定”。
John Dutton 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,知道什么是自己的,知道自己要保护谁,甚至知道敌人是谁。
现代人哪有这种福气。
我们的敌人通常没有脸。可能是一封没有回复的邮件,一段不知道算不算爱情的关系,一个突然改变的算法,或者凌晨一点,脑子毫无征兆地问自己:我现在过的,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人生?
这种东西,你连套索都不知道往哪里扔。
《黄石》的世界当然危险,但是它有一种现代生活很少提供的奢侈:边界清楚。
当然,西部并不只有沉默的男人。Cowgirl 也从来不只是 cowboy 身边那个负责好看的女人。
早期 rodeo 和 Wild West Shows 里就有女性骑手。她们赛马、骑烈马、做特技。有些人的动作,我光看老照片都会觉得:这个女人是不是跟死亡之间有一点私人恩怨。
Tad Lucas 就是其中很著名的一个。她能在高速奔跑的马上做特技,后来还是 Girls Rodeo Association 的创始成员之一。
所以真实的西部女性,并不是男人骑马出去面对世界,女人站在木屋门口喊:“早点回来吃饭。”她们自己就在马上。
这也让我想到《黄石》里的 Beth Dutton。
严格来说,Beth 当然不是什么传统 cowgirl。她不太赶牛,她主要赶人,而且效率很高。
如果 John Dutton 的武器是土地,Rip 的武器是拳头,那么 Beth 最有杀伤力的武器,大概是一句话。她经常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,让一个原本自我感觉良好的成年男人重新考虑自己的职业、婚姻,以及出生是否必要。
我喜欢 Beth,当然不是因为我认为大家应该按照她的方法生活。完全照 Beth 的方式生活,西部精神还没培养出来,体检报告可能先要求跟你单独谈谈。
但她身上有一点我很喜欢。她从来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强大的女人,而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男人。她没有。她就是 Beth。
她可以极其凶狠,也可以极其爱 Rip;可以跟整个世界开战,也可以在真正爱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恐惧。她的柔软没有取消她的力量,她的力量也没有要求她交出自己的柔软。
一个女人不必先证明自己“不像女人”,才有资格强大。这一点说起来很简单,人类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想明白。
John Dutton 和 Rip 的西部精神更像:忍住,扛住,少说。Beth 的版本则简单很多:来,你过来。
方式不同,但底下好像还是同一件事。自己的事情,自己上场。
当然,牛仔文化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优点:它确实穿得很好看。
而且那些后来变得很性感的东西,一开始基本都没有想过性感。boots 的高筒保护小腿,鞋跟帮助脚保持在马镫的位置;chaps 保护腿;宽檐帽遮太阳挡雨;牛仔裤耐磨。全都是工具。
后来工具变成样子,样子变成身份,身份最后被时尚发现。于是发展到今天,一个一辈子没有骑过马的人,也可以花很多钱买一双 cowboy boots。
这当然没什么问题。我们穿 trench coat 的时候也不一定真的在战壕里。
服装本来就是人类非常温和的一种角色扮演。我们不能成为所有想成为的人,但可以买他们的鞋。
文化大概就是这么一点点离开原来的用途,开始拥有自己的生命。最开始是:这个东西有用。后来是:这个东西好看。最后变成:这就是我。
我以前以为牛仔是一种穿衣风格。帽子,靴子,牛仔裤,腰带扣,再加上一张最好不要太爱说话的脸。
后来坐在 PBR 的看台上,我才发现,牛仔真正迷人的地方可能恰恰不是这些东西。
一个男人爬上一头八百多公斤的公牛,只需要坚持八秒。八秒以后,他可能成为英雄,也可能脸朝下掉进泥里。
这大概就是牛仔文化最奇怪的地方。它一边教你控制——控制马,控制牛,控制土地,控制恐惧;一边又不断提醒你:其实你什么都控制不了。
天气不归你管。牛不归你管。爱情通常也不太归你管。
John Dutton 对此应该很有发言权。
所以如果下次有人问我,为什么美国人到今天还这么迷恋牛仔,我大概不会再说,因为他们很酷。虽然,他们确实挺酷的。
我会说,也许是因为在一个越来越安全、越来越数字化,连爱情都可以左右滑动的世界里,牛仔还保留着一种非常古老的东西:
人必须亲自上场。
而摔下来以后,自己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