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 woman knows what she wants.
嘈杂的球场,混乱的球迷和尖叫声。
小王刚刚如厕完毕,从卫生间出来,正在 targeting 自己的座位。
定位到正确方向以后,我正准备顺着楼梯下去。现场人来人往,一个个大男人都比我高得多。身高并不占优势的我,反而像一个灵敏的侏儒,在一堆肩膀、胳膊和啤酒杯之间穿梭。
这种时候我的目标非常明确:赶紧回到座位。
理论上来说,一个目标如此明确的人,是不应该再被任何人拦住的。
然而还是被工作人员拦住了。
他大概六十多岁,慈眉善目,也可能只是球场的志愿者。
“Miss, may I know your seat number?”
我隔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尖叫声,大声告诉他。
他看了一眼我的座位,又看了一眼我正在走的方向,犹豫了一下,试图告诉我:
你可能应该从另外一边下去。
我马上猜到了他的意思。
“No, I know. I want to go from this side.”
然后我指给他看。
虽然这边远一点,但是右边没人,我可以直接走进去;左边虽然近,却坐满了人。如果从那边进去,我就得一路:
Excuse me.
Sorry.
Thank you.
Excuse me.
然后让十几个正在看球的大男人收腿、起身、挪啤酒。
太麻烦。
老头听完,愣了一下。
随即露出一种“原来如此”的表情。
然后突然朝我竖起了大拇指。
“A woman knows what she wants.”
停了一下。
“Go ahead.”
我笑着走了。
事情本来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。
这甚至算不上一个故事。
一个女人上完厕所回来找座位,一个工作人员以为她走错了方向,女人解释了一下自己没有走错,只是不想让一整排人为了她站起来。
前后二十秒。
可是奇怪的是,我坐回座位以后,那句话没有跟着那个老头一起消失。
A woman knows what she wants.
我把包放好,坐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。
A woman knows what she wants.
我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他的脸。
慈眉善目。
大拇指。
还有说那句话时那种非常肯定的表情。
好像他并不是在评价我选择从哪边回座位。
好像他认识我很久。
A woman knows what she wants.
这样的结论到底是怎么来的呢?
他根本不认识我。
不知道我从哪里来,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不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决定,也不知道我现在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决定。
甚至不知道我五分钟前只是去上了个厕所。
可是这句话的分量之重,却让我忍不住怀疑,是不是冥冥之中,宇宙动用了一切力量,非要给我传递一个什么信息。
通过这位善良的老头。
一个以后大概永远不会再见到的 passerby。
在异国他乡。
一场临时决定来看、甚至刚刚学会规则的棒球赛。
想到这里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。
宇宙如果真的想告诉我什么,为什么不能说得清楚一点?
比如告诉我明天应该去哪里。
下一站应该往哪走。
或者干脆给我六个数字让我去买彩票。
偏偏只给一句:
A woman knows what she wants.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头已经在跟别人说话了。
很好。
神谕发布完毕。
人家已经接待下一位游客了。
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那里,郑重其事地保存着一句别人可能三十秒以后就忘记的话。
比赛还在继续。
我现在对棒球的理解,大概已经从“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”,进步到了“偶尔知道他们在干什么”。
这已经很不错了。
突然,旁边所有人疯了一样站起来。
我也赶紧站起来。
这种时候不站起来,会显得很没有集体荣誉感。
前面几个一米九的大哥已经开始举着啤酒尖叫。我夹在他们中间,什么也看不见,只看见一堆胳膊在空中挥舞。
于是我也跟着:
“Woooooo!”
其实球飞到哪里去了,我完全不知道。
但是美国体育比赛有一个好处,就是很多时候你并不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观察周围人的表情就可以了。
大家高兴,你就高兴。
大家鼓掌,你就鼓掌。
大家骂人,你先不要骂。
毕竟词汇量可能跟不上。
等所有人终于坐下来,我也坐下来,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莫名其妙的激动而弄乱的头发。
手机亮了。
一条消息。
来自一个我已经拖了很久没有回复的人。
我看了一眼。
没点开。
把手机扣过去。
五秒钟以后,又拿起来。
还是没点开。
再扣过去。
这大概就是我处理人生重大问题的主要方式。
有些东西我确实很会做决定。
比如刚才走左边还是右边,两秒钟。
菜单上吃什么,三十秒。
一件衣服喜不喜欢,基本第一眼。
酒店房间不满意,马上换。
但是另外一些事情就比较麻烦。
有些消息可以放在那里三个星期。
有些机票可以在购物车里躺到价格涨了三次。
有些人,你明明每天都看见他的名字,却始终不知道应该点进去说什么。
甚至连一句“最近怎么样”都可以在输入框里写出来,删掉。
再写出来。
再删掉。
非常忙。
忙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发出去。
我又把手机扣过去。
决定认真看球。
这时候旁边突然又是一阵骚动。
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。
站到一半,发现大家其实没站。
我又默默坐下。
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。
我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很好。
棒球没有看懂。
消息没有回复。
但是十分钟前,一个六十多岁的美国老头非常坚定地认为:
A woman knows what she wants.
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大爷。
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