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othing is solid

埃及文化令我着迷。
这种着迷倒不完全来自金字塔、木乃伊或者黄金面具。真正让我着迷的,是他们身上那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笃定。
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现代生活里,看一个几千年前的文明如此坚定地相信神,相信死亡之后还有另一个世界,相信太阳落下以后一定会重新升起,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。
后来我才发现,这种笃定也许和他们生活的地方有关。
如果你生活在古埃及,每天睁开眼睛,看见的无非是太阳升起,尼罗河流过。
太阳每天从东方出现,走过天空,然后在西方消失。对古埃及人来说,这不只是一个自然现象,更像一场每天重复的死亡与重生。太阳神拉白天穿越天空,夜晚进入冥界,第二天早晨又重新出现。
所以日落并没有那么令人绝望。
因为太阳会回来。
尼罗河也是如此。河水周期性泛滥,带来肥沃的淤泥,水退以后人们播种,土地重新变绿。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久了,时间大概很难被想象成一条只向前走的直线,它更像一个圆。
太阳会回来,河水会回来,那么死亡是不是也可能只是某种循环的一部分?
这样再去看古埃及人对死亡的执着,突然就不觉得那么神秘了。
他们制作木乃伊,建造墓室,准备陪葬品,甚至给死后的世界留下详细的指引。他们并不是不知道人会死,恰恰相反,他们对死亡认真得惊人。只是死亡发生以后,他们还要继续追问一句:
然后呢?
我尤其喜欢埃及壁画。
那些人物的姿势以今天的眼光看甚至有点奇怪:脸是侧面的,眼睛却正面看着你,肩膀也是正的,脚又朝着侧面。他们似乎并不急着画出“这一秒眼睛真正看见的样子”,而是想把一个人最完整、最确定的形象留下来。
所以在那里,一只眼睛也不只是一只眼睛。
荷鲁斯之眼意味着保护、完整与恢复;圣甲虫和太阳、重生联系在一起;法老王冠前昂起的眼镜蛇既代表保护和王权,也带着一种很直接的威慑。
现代人的警告通常写在 Terms and Conditions 里,而且没有人看。
古埃及人的警告是一条准备咬你的眼镜蛇。
效率高多了。
我也很喜欢他们处理危险的方式。蛇会杀人,鳄鱼潜伏在尼罗河里,胡狼出没在荒漠和墓地附近,但他们并没有把这些令人恐惧的动物排除在神圣世界之外。相反,他们把恐惧画出来,给它一个名字,让它成为秩序的一部分。
现代人遇到无法控制的事情,会分析、量化,最后做一个 Excel。
古埃及人可能给它安一个动物的脑袋,然后供起来。
至少后者比较好看。
甚至死亡也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。它有道路,有审判,也有自己的规则。死者的心脏要与象征玛阿特的羽毛相衡量。
现代人去机场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排哪个队,古埃及人已经替死亡设计好了登机流程。
可是看得越多,我越觉得古埃及人真正相信的也许并不是“不死”,而是某种循环。
太阳会落下,尼罗河会退去,身体会衰老。变化并不可怕,因为变化背后似乎还有一种更大的秩序。
这一点让我很羡慕。
我们今天知道太阳为什么升起,知道河流为什么泛滥,也知道人体为什么死亡。我们拥有比古埃及人多得多的知识,却未必拥有比他们更多的确定感。
解释一件事情,和相信一件事情,原来是两回事。
古埃及人不知道现代天文学,却相信太阳明天还会回来。我们知道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,却还是可能在凌晨两点,因为一条没有回复的微信开始怀疑整个人生。
有时候我也会想,一千年以后,如果某种“进化过的人类”开始考古我们这一代,他们会怎么看我们?
今天占据新闻头条的总统、战争、选举和政治争论,对身处其中的人当然会产生真实的影响。但把镜头拉到一千年的尺度,今天那些让我们激动、愤怒、争论不休的人名,可能只剩历史书里的一行字。
就像我们今天看古埃及,真正让我着迷的并不是某一年宫廷里谁战胜了谁,而是他们怎么看太阳,怎么看河流,又怎么看待自己终究会死亡这件事。
也许文明最后留下来的,并不总是当时声音最大的东西,而是一个时代的人究竟怎样理解活着。
那么未来的人会觉得我们相信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也许他们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文明: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信息,却似乎始终缺少一点确定感。
说到底,我之所以会被古埃及人对“永恒”的执着打动,可能也因为生活总在提醒我,没有什么真的牢固。
这件事我的猫 Cloe 比任何哲学家都教得直接。
我养她四年多,负责罐头、铲屎和一切生活开支,自认为多少算她生命里比较重要的人。但家里只要来了一个她喜欢的新客人,她十分钟就能跑过去撒娇,对我爱搭不理。
四年的感情,有时候抵不过一双新鲜的膝盖。
Cloe 大概没有什么人生哲学,她只是非常诚实地活在当下。但每次看她毫无心理负担地“移情别恋”,我都会想到一句话:
Nothing is solid.
也许正因为如此,我才更能理解古埃及人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永恒。
他们当然也知道太阳会落下,河水会退去,人终究会消失。
但他们还是画下那些壁画,把名字刻进石头,修起巨大的神庙和金字塔。他们似乎很早就接受了变化,却又固执地想在变化里面留下点什么。
这大概也是几千年以后,我们站在那些遗迹前仍然会被打动的原因。
人类追求永恒,也许从来不是因为真的相信自己不会消失。
而是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会。